花火用完午飯後,便自動自覺地到中央廚房領取「獵物」的午餐。她從小在「獵場」長大,無父無母,自從懂事起,每天就在工作和練習中度過。

「獵場」是由一些富有又強大的異人成立的。他們覺得單純獵食人類非常無聊,乾脆讓一堆人類在「獵場」逃跑,讓一些異人狩獵他們。時限過後,敗方會被吃掉,勝者則可以繼續活下去。

花火負責送餐給「獵物」───「獵物」的工作量極大,除了要跟異人戰鬥,還要接受訓練,因此他們的食物都注重蛋白質,每餐都有一大盤肉。

「獵物」們都被關在獨立監牢裡。因此,花火需要逐一開啟鐵欄上的小窗,把盤子放進去。

花火現在已經學會分辨「獵物」的資歷:求饒的是剛進來的人、放下盤子馬上嘔吐的是贏了一至兩場的新勝者,眼神絕望、甚至斷手斷腳的,則是長勝者。

花火漸漸習慣了,但送飯時還是會拿着消毒藥水和紗布。有時,她會頂着「獵物」們或恐懼、或憎恨的視線為他們包紥。前輩們都說她是「吃飽閒着」、反正都是將死之人,還浪費自己的薪金。

她也不懂為什麼自己要帶着。

只是一旦不帶,心裡某個角落就隱隱作痛。

 

花火走到另一個獨立監倉前,正想把午餐放進小窗裡,便對上一雙小鹿般濕漉漉的眼睛。他的眼睫毛很長,皮膚白晢通透。雖然衣服和頭髮都又亂又髒,但天藍的眼睛澄澈得像初夏的晴空。

她第一次見到這麼美麗的小孩,美得像是玩具店最中央的洋娃娃。只能貪婪地看着,連碰一下都不敢,超級昂貴的娃娃。

可惜,這麼小的小孩,放到「狩獵場」,大概活不了多久。

花火從包包裡掏出一杯牛奶布丁,送給小孩。這是她趁外出採購時,悄悄溜出去給自己買的零食。遞給小孩的那一刻,她就有點後悔了。畢竟要離開獵場,也不是這麼容易的事情。

小孩接過牛奶布丁,對她甜甜地笑。

花火覺得,彷彿有些什麼在她心頭撩了一下。癢癢的,又有一點疼痛。

 

花火從不看追捕「獵物」。她隱隱覺得,要是看到後,心裡的某塊地方大概就要崩壞了。

小孩首次去狩獵場的那天,她嘗試以練習讓自己分神,竟連讓桌子浮起也做不到。

花火是仙人族。而經過長期及足夠訓練的仙人族,有機會得到「念」能力,當中包括念動力、心理操控、感應、讀心等,跟心靈有關的能力。但心亂了,仙人族的力量就弱。

她已經可以使用基礎念能力了,因此花火知道,自己是心亂了。

她最後還是跑去「狩獵場」。小孩雙手被鐵鍊鎖着,手腳都受了傷,被異人拉着,正準備走回監牢。小孩見到花火,甜甜地咧嘴笑。

花火鬆了一口氣。

他至少活下來了。

 

當晚,花火偷偷溜到小孩的監牢,帶着消毒藥水、紗布和巧克力。

她默默地幫小孩處理傷口,小孩則默默地一邊吃巧克力,一邊盯着花火。

「我叫十七。」小孩打破沉默。花火仰頭望着小孩,小孩甜甜地笑着:「他們都叫我十七。」

十七。花火默念。大概是異人「銀面」買下,或捉來的。

異人是只吃生肉的種族,對他們來說,活人的味道最吸引,因此,不少異人都會選擇捕食活人,異人「銀面」是其中一個。

然而,他比其他異人更着重飲食享受。因此,他跟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創立「獵場」,既可用餐,又可享受捕食活人的刺激。除了狩獵,他們養育「獵物」,看看誰的獵物可以活到最後。

銀面養育的人類,都以數字命名。而且,他喜歡貌美的小孩,是個名乎其實的正太蘿莉控。因此,他養育的人類的勝率特別低。

當晚,花火偷偷跑去資料房找十七的資料。十七是男生,比自己小七年,才六歲。無父母,從小由銀面養大。

 

花火養成了為十七加餐的習慣。她知道十七嗜甜,總會帶來各種甜甜的零食。而十七一見到花火,就會甜甜地喊姐姐。

時間漸漸過去,接近發育完畢的花火越來越強,也能更順利地溜出「獵場」。這天,花火給十七買了新鮮的布朗尼蛋糕,便急急忙忙地從外面跑回十七的監牢。

沒想到,十七還沒回監牢,大概還在「狩獵場」。不久,她見到銀面拖着十七。習慣「狩獵場」的十七沒有受太多傷,但被「銀面」拉在地上拖行,手腳都被割破了。

銀面把十七丟進監牢裡。十七被這樣對待了,也只是偏頭望着銀面,問:「爹地,十七表現不好嗎?怎麼生氣了呢?」

銀面拿起鞭子,卻微笑着對十七說:「小十七,只會逃跑是不可以的,十七下次要學會攻擊,破壞其他獵物。所以,這次要接受懲罰才行。」

花火聽到鞭子打在皮肉上的聲音,以及被鞭打的十七。

她的內心極度掙扎。

——妳不是喜歡十七嗎?再不去救他,他就要被打死了!

——他是銀面啊!誰打得過他啊!而且,平時為他療傷、跟他談天、給他加餐,已經足夠多了!

正當花火掙扎時,十七趁着銀面沒看見,悄悄地朝花火的方向搖搖頭,讓她不要過來。

花火頓時愣在原地。

原來,十七早已看見她了。

 

銀面走後,花火無顏面見十七,但頂着十七期許的目光,她還是走出去了。她想,十七大概會怪責她,會向她索要一個解釋。

但十七沒有,他只是默默地接過蛋糕,甜甜地笑:「謝謝姐姐!」

花火覺得心頭又被刺了一下。她拿起消毒藥水,為十七處理傷口。消毒藥水倒在傷口上的一剎,十七的眉頭顫了一下。花火衝口而出:「是不是很痛?」

說完,花火都想打死自己。有可能不痛嗎?看都覺得痛!

十七繼續吃蛋糕,小孩子的嗓音雲淡風輕:「我不太會覺得痛。」他望着花火,伸手按按花火皺着的眉頭,咧嘴笑着:「十七對痛覺真的不敏感,所以姐姐不要不開心啦!」

花火垂頭,靠在十七的肩上,聲音有點啞:「對不起,十七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
十七摸摸花火的頭髮:「姐姐沒有做對不起十七的事。十七最喜歡帶零食來的姐姐了!」

花火靠在十七的肩上,泣不成聲,連連道歉。

她發現,她只是掩住自己雙眼罷了。

 

之後,花火去「狩獵場」看狩獵了。她看見十七如何在異人間逃跑、如何殺死或破壞其他活人,甚至主動攻擊異人。其他人類又是如何被活生生吃下、如何不得逃跑、如何失去希望的。

她用力地把遮蓋自己眼睛的手,扯了下來。而太用力的後果是鮮血淋漓的。

她努力撐過了狩獵時間,一回房間,她就吐得七葷八素的,整天都吃不下東西。

清理後,花火坐在床上喘氣。她吐到沒有東西再吐了,又心力交瘁,只能掩着臉,努力不想下午看到的血腥場面。

她突然想見十七。

她拿起點心,便向着十七的監牢跑去。

 

十七的狀況很不好。他腿上都是被草木割傷的傷痕,背上有一條深可見骨的傷口,似乎是被異人攻擊過。

花火衝到十七旁邊,見到他紅紅的臉額,便探探他的額──非常燙。果然,他在發熱,大概是傷口發炎了。

然而,十七見到花火,便笑嘻嘻的伸手要抱。他望望花火皺起的眉頭,又擔憂地問:「姐姐,妳怎麼了?」

花火抱了十七一會,就強忍着淚水,為他處理傷口。花火僵着的表情讓十七很擔憂,漸漸又變成恐懼。他小心翼翼地說:「姐姐不要生氣,十七會努力的,下次會贏得更漂亮。」

長久以來,十七惹「親人」生氣的原因,只有不夠強,贏得不夠漂亮。他理所當然地認為花火不高興,就因為他贏得不夠漂亮。

花火愣了一會,又伸手抱着十七:「姐姐沒有生十七的氣。十七只要乖乖養好傷口就可以了。」

她沒有生氣,至少不是生十七的氣。她覺得,像十七這樣的小孩,就應該被捧在掌心疼。

他也許殘暴,也許麻木。但這代表他比誰都純粹,輕易被染上別人舖好的顏色。

花火突然想起,明天上場的名單上,有十七的名字。

 

當晚,花火潛入行政部,修改上場名單。

修改名單並不簡單,她要避開護衛,悄悄進入行政主任的房間,偷走名單,然後把修改了的名單放回原位。

花火使用感應能力避開護衛,又用念能力開鎖,她不懂如何製造一模一樣的名單,便用念力改變紙上的墨水的形狀——幸好異人不使用電腦,還在使用毛筆墨水。

她試了好幾次,才把墨水形狀動了一丁點。但她頭都暈了。

最後,她把字體弄得看不出「十七」原型就算了──她堅持不下去。她從窗戶跳出去,躺在街道上,直接暈死到翌日下午。

一醒來,她直奔到狩獵場,確認十七沒有出場。

 

花火氣喘吁吁地到達狩獵場。她頭還暈着,一用念力似乎就要暈倒過去。但她還是用吃奶的力量,感應狩獵場中人類的身份。

確認十七不在後,她才安心地暈倒過去。

 

原來,他早已在她心裡播了種,紥了根,開了花。

等回過神來,她已經沒法把這朵花從心中拔出來──一旦拔出,定必鮮血淋漓。

 

振作過來後,花火去探望十七。吃了消炎藥、向來身體不錯的十七已經退燒,正在把玩小刀,把貓娃娃捅得破破爛爛的。十七一見到花火,就撲過去抱住花火的腰:「姐姐~~」

花火回抱住十七,在他耳邊說:「十七,姐姐會保護你。」她一邊掃着十七的頭髮,一邊低聲說:「姐姐會帶你去咖啡店吃甜點,你愛吃多少就點多少。一起去遊樂園、一起去各種各樣的地方……我不會讓十七再受傷了。」

最後,花火對十七說:「別死了,十七。等姐姐回來。」

 

之後兩年,十七沒再見過花火,但花火最後的那段話,十七卻記在心裡。每每想起,心頭都癢癢的。但每逢在「狩獵場」遇到危險時,想起花火最後那段話,他就能爆發出力量。

對十七來說,死不死沒關係。但要是花火希望他活着,他就會活着。

雖然他也不明白為什麼。

 

這兩年,花火非常忙碌。為了在「獵場」獲得話語權,每場狩獵她也會去看,一邊結交有權有勢的異人,一邊忍着想吐的感覺,看着別人死去,看着十七滿身傷痕。

她沒日沒夜地訓練,把感應和念動力練習到極致。一旦累了,就回憶十七和那些還未死去的人類,她就有精神繼續練習。

不久,她掌握到實權,然後拿着「獵場」主人們的資料,聯絡ODT

ODTThe Order of Defensing Thestal(異人),是對抗吃人的異人的組織。除了人類,也有有志的仙人加入。

以花火提供的證據和綫索,ODT逐一擊破。漸漸地,「獵場」主人們都被捉得七七八八,「獵場」也漸漸沒落了。然後,ODT直接攻擊「獵場」。

 

當天,花火再次走到十七的監獄,微笑着對十七說:「十七,姐姐來帶你走了。」

再見到花火的十七呆呆愕愕的,緩緩走近花火,摟住她的腰,又抬頭望望她。傻了一會,才哭了起來。

這年,花火16歲,十七9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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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lise Ich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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